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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身份的自我定义 —— 关于 “ 男性艺术 ” 的迷思与个案分析

贾方舟

    “ 男性艺术 ”—— 一个听起来十分蹩脚的概念,一个从不曾意识到的话题。从艺术史的角度看,历代所记载的艺术家几乎都是男性。一部人类艺术史,差不多就是一部男性视觉经验史。甚至如艾略特所说,整个人类文明都是男人一手制造的。在这样一种背景下提出这样一个概念岂不多余。但是,我们也不能不看到,女性艺术的崛起,打破了单一性别创造文明的神话。

    女性艺术家参与创造文化的独立品格,使我们不能不思考艺术与性别的关系。我曾在一篇讨论女性艺术的文章中谈到, 90 年代以来,女性艺术家的作品愈益显现出一种不同于男性艺术家的独特视角。她们不再像以往那样,习惯于用男人的标准和男人创造的程式去画画。她们开始建立起一种对自身性别认同的自觉意识,开始从性别差异中发现自己的价值。当她们尝试从自身经验出发,用 “ 女性视角 ” 去诠释这个世界时,她们的作品不仅与男性艺术家不同,也与以往任何时代的女性艺术家的作品拉开了距离。
    当我们试图从性别的角度对艺术加以区分并从中确认 “ 女性艺术 ” 这一概念时,在理论上就呈现出一种相当复杂的状况:如果我们将女性艺术家所创造的作品都称作 “ 女性艺术 ” ,那么,也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同时认可与此对应的另一个外延更大的概念:凡是男性艺术家创作的作品均系 “ 男性艺术 ” 。但事实上,在人类所创造的艺术中,大部分是没有性别差异的 “ 中性艺术 ” ,是无法从性别角度加以区分也没有必要作这种区分的。
    如果我们将人类艺术简单地区分为男性艺术和女性艺术,就如同我们过去把艺术区分为资产阶级的和无产阶级的一样,会跌入一种二元论的理论陷阱。但人类艺术中又确实有一部分由于缘自不同的性别经验,因此具有鲜明的性别差异和性别特征,从而对这部
分艺术不得不从性别这个特殊的视角加以审视。为着理论阐释的明确,有必要先将讨论的范围加以限定。我们试以下图所示:
     圆 1 表示全体男性艺术家创造的艺术;圆 2 表示全体女性艺术家创造的艺术;圆 1 与圆 2 重合的部分为无性别差异的部分,即 “ 中性艺术 ” ;两圆不重合的月牙形部分为存在性别差异的部分,也即可以 “ 男性艺术 ” 或 “ 女性艺术 ” 加以涵盖的部分。
    “ 男性艺术 ” 或 “ 女性艺术 ” 作为一个概念的外延明确后,即不难了解它的内涵。因为不同性别的艺术,在于它们是从各自不同的性别经验中产生,从深层的与性别有关的内心资源中引发出来。由于男性与女性从生理到心理都存在差异,加以长期的父权意识对两性所施加的影响,决定了他 ( 她 ) 们那部分 ( 并非他们创作的全部 ) 从自我经验出发的艺术从内涵到表述方式都可能存在不同。
    中国当代的男性艺术是伴随着 “ 89” 后的精神失落与 “ 新生代 ” 的崛起而出现的。 90 年代初,一些新生代青年艺术家开始将视线内移,走向自我探寻的心路历程,在艺术上向着个人化、心灵化的方向发展。而艺术家一旦将目光转向自我,进入一种 “ 自我审视 ” 的状态,进入一种 “ 个人经验 ” 的阐述过程,他就无法回避自身的性别身份和潜隐的性别意识,而这正是我们以性别论艺术的依据所在,也是我尝试编辑这本专集和选择艺术家、选择作品的依据所在。
    应该说,性别是一个无处不在的事实。无论是谁,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首先被关注的就是他的性别身份。 “ 是个男孩儿 ” , “ 是个女孩儿 ”—— 这个在你呱呱坠地时简单的生理认定,就已强制性地把你嵌入社会权力结构中的一个永难变动的恒定位置。几乎在以后的所有活动中,这个与生俱来的身份都在圈定着你的范围,影响着你选择。但是,在男权社会的性别优势中,却常常使男性忽略了自己的性别身份,不在意与性别相关的种种问题。正如西蒙 · 波伏娃在她的《第二性》 —— 这部被誉为西方女性解放运动的 “ 圣经 ” 中所说的, “ 男人永远不会以性别为起点去表现自身,他不用声明他是一个男人 ” 。 “ 但是,如果我想给自己下个定义,就必须首先确认: ‘ 我是一个女人 ' 。这是进一步讨论所有的问题的基点 ” 。
    但是,如果性别身份真的从未对男性构成一个问题,那么,从性别视角去解读所谓男性艺术也就不存在任何意义。然而事实上问题并非如此简单。仅以我们在本期推荐的几位艺术家来看,就不难发现他们为性别所受到的种种困扰,不难发现性别是如何牵动着他们的思绪。在数千年的男权社会中,男人始终处于主宰一切的至尊地位,处于权力话语的中心。但在这样一种自我膨胀中,却忽略了一个事实:他们对于自己了解甚少。男性艺术家多愿意表达自己的理想、追求与愿望,或以主体的身份去尽情表达一个 “ 对象世界 ” ,却很少将 “ 男性自我 ” 作为一个 “ 对象 ” 来认识,作为一种 “ 对象化的存在 ” 来表现。因此,男人事实上并不了解自己,即使了解,也不愿公开自己。在这一点上,女性艺术家显然走在了男性艺术家的前面。从 80 年代起,她们即开始思考身为一个女人的生存方式,以及关于女人自身的诸多命题。而男性艺术家则多愿意将思路转向形而上的哲学命题。
    多愿意关注历史、社会、人类、民族这样的重大主题。当他们将视线转向自身,试图在艺术中寻找自我、确认自我的时候,他们就自然回到 “ 男性本位 ” 这样一个特定的视角中来,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定义为一个男性。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仅自觉意识到性别的存在,而且敏感到性别对于他们的艺术所发生的影响,甚至在相当一个阶段中决定着他们的艺术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