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线描 ” 看似 “ 描 ” 则实为 “ 写 ” ,笔笔生发连绵不断,看似用力却以气使,实乃心与手相应而成趣。因此,在用笔的规范与限制之中通过心、手、气之相应相称而笔笔 “ 写出 ” ,用 “ 写 ” 的意味来疏离开对客观物态的被动勾描,脱化出与物像结构形态 “ 似非而是 ” 的意象结构。我在处理荷叶的边缘线或是那些反转叠加的形态结构时,繁复的线条亦是通过用笔的起伏变化而笔笔写出,充分发挥用笔的特性,使 “ 线 ” 的感觉有超乎形态之外的自由,是超越对于形的刻画的,也是通过 “ 线 ” 的表现来体现中国画的 “ 笔墨 ” 精神。
由此可以看出,在工笔花鸟画中,作为一种程式语言, “ 线 ” 在作品中的意义不仅有着造型与审美的双重价值,同时具备在形式表现上的丰富性。这种丰富性不仅仅是画家个性表现的风格化倾向,尤为重要的是利用 “ 线 ” 的这种丰富性为表达不同物态的感觉提供了更大的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更精微地刻画物象,而是运用 “ 线 ” 给人的不同感觉来表现对自然事物的感觉,表现这种感觉的意义在于画家并不是以惯用的形式或是概念的手法面对自然,而是以鲜活的感知能力来面对要表现的自然对象。只要我们认真地去观赏那些宋人花鸟画,就会感到作者在面对自然时,在表现的过程中,他们所运用的关键性语言 “ 线 ” 都是恰当地表现了对客观物象的直观感觉,并非以一种固有的模式和手法去面对丰富多彩的客观物象。我们可以把宋人院体花鸟画中《水仙图》和《秋兰绽蕊图》这两幅都是以长线来表现的作品加以比较,就可以明显地看出作者在表现时的匠心。前者以舒展、和缓、匀称的线条来表现水仙花叶子的那种水分充沛、圆润柔和的感觉。后者则是以既凝重且舒缓,以及用笔的停顿、提按等形式的变化来表现兰花叶子轻薄而富弹性的视觉感受。我们再来看《桐阴玩月图》与《海棠蛱蝶图》这两帧宋人的小品画。这两幅作品都是表现微风下花叶的动感的。《桐阴玩月图》的几片桐叶在用笔上用了提按起伏的线条变化来表现桐叶轻柔与飘动的感觉,起伏且又轻柔的线的意象给人的抽象感觉使观赏者似有微风吹拂之感。《海棠蛱蝶图》则是用匀称厚重的 “ 线 ” 来表现微风吹拂的形态,故这两件作品前者重在 “ 意 ” ,而后者重在 “ 形 ” ,但它们都是运用恰当的 “ 线 ” 表现不同的自然感受和细微的感觉,而非千篇一律的刻板形式。
工笔画线描与造型以至设色都与写意文人画的 “ 笔墨 ” 内涵有着一致性。首先,工笔花鸟在以线作为基本的造型语言时,由于线的独特造型方式与西画光影的造型语言不同,在造型处理上同样是运用程式化的语言规范,对自然形态进行简约与规范,把自然物象的造型要素抽象为线的单纯形式,形成了一整套丰富且有规律可寻的独特的表现语汇。这种表现语汇与程式形成了中国工笔花鸟画在语言形式上的风格与品味,这正是与文人水墨画的造型观念和表现程式语言的一致性所在。其次,工笔花鸟画在设色上与写意文人画的 “ 笔墨 ” 内涵和造型观念同样有着一致性。传统工笔花鸟画的色彩表现,在整个工笔花鸟画表现语汇中的意义不是再现自然形态的色彩关系,而是依照造型的结构与关系进行色彩配置,更由于工笔花鸟画 “ 线色分离 ” 的程式化方式,在色彩上是依形设色,这种依形设色不是以自然形象的色彩为标准,其设色的意义体现的是主观的色彩配置观念,这无疑在造型观念上与写意文人画的 “ 笔墨 ” 内涵与程式化的语言方式有着同一性。
我的工笔花鸟画非常注意线的表现力,在作画的构思与草图阶段,就以非常严谨明晰的线条对全图的形式结构与穿插反复地进行推敲、涂改,既要体现出物象的形态与结构,又要易于发挥线的表现,使线的造型功能与审美功能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在造型的限制中去尽可能地发挥线的审美价值。
我对中国画传统的 “ 线 ” 有着执着的偏爱,但从线的表现上能够建立个性化的语言又是非常之难的。要遵循传统的用笔规范,超越前人所创造的风格样式而又不失传统 “ 线的独特意味 ” ,这就把自己置身于一个狭小夹缝之中。而如何能够保存传统又得到自我表现的自由,那将是一个严峻的课题。
我常常为历代先贤们的画迹所倾倒。有 “ 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 ” 的遒劲雄壮、飞扬流动的美感。有劲健飞动、流动飘洒的韵味。有的流畅活泼,若 “ 吴带当风 ” 。有的繁复错落,简约秀 逸……
这时,我想到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中国画即是 “ 中国话 ” ,中国画是中国文化孕育出的视觉语言,它的程式化的语言特征,与以汉字为要素的古诗词在语言形式上的约束有着惊人的相似。一个词牌,古今诗人来填一首诗词,填的是字词,但填的更是自己的情感,填的更是自己对语言的感觉力,这同样是在限制与规范中去驰骋个性的情感。我在运用和把握传统中国画的 “ 线 ” 的表现形式时,在形式规范的约束下,浸入自己的独特的理解,这种理解既是对于传统中国画 “ 线 ” 的深刻领悟,同时又是在领悟传统之后在个人把握上与传统规范产生的误差与偏离。
一根线条,仅仅是一根线条,反复地磨练也仅仅是把握它的技能,读懂它并不容易。情感的专注浸入其中给其以生命,在专注中,笔笔生发,如春蚕吐丝,自然流畅,不是出于手而是出于心,不是画形却是画 “ 意 ” 。也许有人蔑视传统的那些戒律,我却觉得能遵循那些戒律,在严谨的规范中立足自己,这并不是对于传统的固守和迂腐,当是自信与勇气。中国画传统的 “ 线 ” 如一首绵长无尽的诗,让能够读懂它的人永远地痴迷、沉醉。
转摘自《北方美术》 2002 年第 2 期 总第 37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