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提倡中国学人画,而不重复 “ 新文人画 ” 的提法,基于以下想法:一、古代文人画系当时具有士大夫文人身份且有一定绘画能力的人所为。 “ 士大夫文人 ” 是其真正面貌,绘画仅是其 “ 雅事 ” 一部分,即所谓 “ 文人余事 ” 。这些文人不同于以艺为生的民间画师艺匠,也有别于周旋于皇家画院的专职画家,大多是一些衣食无虞的清高孤傲的官宦名流。随着时代转换,旧时代文人士大夫阶层已失去生存土壤。如果说民国年间陈师曾、高剑父、吕凤子等人尚有旧日文人的心态,那么今日知识分子与各类画家既无读经科举的经历,又无跻身 “ 士大夫 ” 的历史机缘,其心态与追求与旧日文人已不能同日而语了。二、今日搞 “ 新文人画 ” 者,大多不是 “ 新文人 ” 。几乎全是生活在信息时代商品大潮中专业画家或专业美术家。多是居闹市、住楼房、用电器,身揣 “ 神州行 ” ,热衷于创风格、办展销、出画集的人。其 “ 新文人画 ” 也多是效仿昔日文人画表面的形式,全无昔日文人的风骨气度,只能 “ 貌似而神离 ” 。甚至出现 “ 东施效颦 ” 现象,徒增画坛笑料。况且其中多数人缺乏国学的基本修养,何能以 “ 新文人画家 ” 自鸣呢?三、 “ 新 ” 与 “ 旧 ” 是时间概念,不宜作学术概念。历代文人画岁久弥新,果真旧么?眼下 “ 新文人画 ” 形形色色,果真新么?许多 “ 新文人画 ” 出版之日,即为人们淡忘之时。而今跨入 21 世纪,几年前之 “ 新文人画 ” 转瞬成为上世纪旧的 “ 新文人画 ” 了,岂不成为这一术语自身的讽刺吗?由此可知,民国年间充分肯定历代文人画价值的陈师曾,并不赞成 “ 新文人画 ” 提法,是耐人深思的。
因之,笔者提倡学人画。因为 “ 学人 ” 自古有之,历代有之,今日有之,今后也必然有之。它可以超越 “ 文人 ” 局限,甚至可以超越 “ 知识分子 ” 局限,畅通无阻地走向人类未来,属于恒定的社会阶层和语义范畴。 “ 学人 ” 可以具体指有一定学业专长或学术建树的学者,也可以泛指一切好学之人士。前面冠以 “ 中国 ” ,即要求画出具有中华民族气派、中国文化底蕴、为中国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中国画。应该说,今日学人画是古代文人画传统在当代的生动体现。历代文人画大致有两类:一是才情画,重在以画抒情达意,而无意于深沉的人生感悟或学术创见;二是学问画,虽也以画抒情达意,但更重视达志写心,力求表达深沉的人生喟叹与新颖的学识发现。当然学识与才情往往是联系在一起的,这种分类只是就其基本倾向而立论的。当代学人不能不承继历代文人的血脉与神髓,也不能不舍弃旧日文人不适应新时代的陈腐糟粕。从这种意义上说,今日中国学人画是对历代文人画在本质上的一种扬弃,是一个借古开今的新观念。另一方面,中国学人画不再使用 “ 文人 ” 一词,固然与当代将 “ 知识分子 ” 取代 “ 文人 ” 并从内涵与外延上有所变异有关,还因为 “ 文人 ” 大致沦为封建社会末期没落文人的代名词。明清之际顾炎武在《与友人书》中写道: “ 《宋史》言,刘忠肃每戒子弟曰: ‘ 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命为文人,无足观矣。 ' 仆自一读此言,便绝应酬文字,所以养其器识而不堕于文人也。 ” 北宋名臣刘挚教育子弟要注重志向、品格、学识修炼,不能甘于舞文弄墨。顾炎武深服是理,不过庸俗文人生活,慨然以 “ 天下兴亡 ” 为己任。这使人想起明代郑晓《戒子语》的名言: “ 大志非才不就,大才非学不成。 ” 当今知识分子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立足于现代化、信息化的社会主义祖国,不能不有包容古今中外的学者风度,不能不对自己的艺术创造寄予更为高远的期望。
事实上,中国自古就有学者作画的历史。自古伟大的画家几乎都是建树卓越的学者。远古的伏羲、黄帝且不必说,从可靠史料上看,至迟可以上溯到汉代张衡、赵岐、蔡邕、杨修、诸葛亮等人,而后有晋代王羲之、顾恺之,南朝宗炳、王微、谢灵运、谢赫、陶弘景,唐朝王维、郑虔、张璪、顾况、李嗣真、张彦远、张志和、杜牧,五代至两宋有荆浩、郭忠恕、文同、郭熙、苏轼、米芾、赵佶、晁补之、黄伯思等人,元代赵孟頫、任仁发、王庭筠、钱选、黄公望、王冕、萨都剌、柯九思、朱德润、唐棣、杨维桢、倪云林、吴仲圭、顾德辉、王叔明等人,明代方孝孺、王履、文徵明、唐伯虎、马轼、徐霖、陈淳、徐渭、顾正谊、莫是龙、董其昌、陈继儒、李日华、程嘉燧、李流芳、恽向等人,清代吴伟业、方以智、王时敏、傅山、顾见龙、龚半千、笪重光、梅清、八大山人、恽南田、王原祁、石涛、高其佩、王概、上官周、唐岱、华新罗、高凤翰、汪士慎、李复堂、金冬心、黄慎、郑板桥、邹一桂、王昱、沈宗骞、王宸、罗聘、方薰、王学浩、钱杜、阮元、陈鸿寿、盛大士、蒋宝龄、秦祖永、赵之谦、吴大澂、戴熙等人,近现代吴昌硕、顾麟士、李瑞清、陈师曾、金北楼、李叔同、齐白石、黄宾虹、余绍宋、吕凤子、郑午昌、俞剑华、秦仲文、潘天寿、丰子恺、徐悲鸿、林风眠、张大千、傅抱石、郭味渠、石鲁、伍蠡甫、谢稚柳、启功、李可染等人,文质彬彬,堂堂皇皇,完全可以荟萃一部中国学人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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