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年第 26 届圣保罗双年展已经进入了绘画回归的实质性发展阶段。本届圣保罗双年展来自五大洲的 62 个参展国,包括 22 个西方国家。总策划人是德国人阿尔方斯 · 胡戈 (Alfons Hug) 。胡戈的策划思想中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方面,就是肯定和恢复绘画艺术形式的重要地位。他引证康德的美学论断,为当代西方绘画回归的现象寻求理论依据。今天的画家们经历数十年 “ 流放 ” 之后,又正在返回艺术的精英阶层。胡戈分析西方绘画衰微的原因是 “ 浅薄的政治化 ” ,他说: “ 从 20 世纪 70 年代以来,绘画已成为浅薄的政治化的牺牲品,这种政治化把画布与从米开朗基罗到毕加索的男性天才的统治联系起来,在视像之类新媒体中找到了更合适的中性的形象载体,它们也被假定为具有更容易负载社会和政治信息的优点。 ” 〔 4 〕他进而推测绘画回归的原因: “ 也许是非政治的态度通过绘画返回了艺术? ” 〔 5 〕 “‘ 绘画艺术 ' 在艺术登场以前很久就以其玄奥的尊贵地位存在,而这就是为什么它正在今天回归 (it is coming back today) 。 ” 〔 6 〕 “ 为什么绘画, “ 为什么绘画今天正在再一次经历再生 (rebirth) ?这在本届双年展上也突出地体现出来了。 ” 〔 7 〕他推测是因为 “ 绘画的静态的画面在没有人再信任的移动的、可操纵的图像的洪水中有一种锚 (anchor) 的效果。寂静的画面,吸引人们去观看未受干扰的、与商业世界的喧嚣和过分刺激对立的世界。不过,根本的原因可能是绘画并非以模仿的方式对待现实,而是取消现实的法则,使世界上的事物以一种原型的和象征地升华的形式出现。画家仍然在追寻一种人类的理想的画面和从原始时代就已存在于我们心灵中的世界。 ” 〔 8 〕在胡戈的策划思想指导下,本届圣保罗双年展开始呈现绘画回归的明显迹象,绘画的数量约占参展作品的一半左右,几乎与雕塑-装置和视像、摄影平分秋色。特邀艺术家比利时画家吕克 · 蒂曼、丹麦画家谢尔盖 · 詹森、德国画家内奥 · 劳赫、奥地利画家蒙特安、美国女画家朱莉 · 梅雷图等人的绘画作品都吸引了不少观众。美国画家马修 · 里奇的作品则把绘画与装置结合起来,这表明今天的绘画回归并非一律回归西方的架上艺术传统。西方绘画的衰微和新媒体的兴起也曾影响到非西方国家。本届圣保罗双年展设立的专室之一展出了巴西 “ 激浪派 ” 和新媒体艺术家保罗 · 布鲁斯基凌乱尘封的画室,仿佛象征着前些年绘画的危机。而今天同时参展的巴西女画家比阿特丽斯 · 米拉塞斯绚丽的热带花卉图案,则仿佛象征着绘画的复兴有着色彩缤纷的未来。秘鲁画家费尔南多 · 布赖斯展出了两百多幅素描组画,用胡戈的话说: “ 素描也正在回归 (the drawing is also making a comeback)” 。〔 9 〕在对参展的斯洛伐克画家的作品评论中,还出现了非常情绪化的语言: “ 绘画死了吗?绘画万岁! (Is painting dead ? Long live painting ! )” 〔 10 〕
当代西方绘画的衰微和回归是一种相当复杂的文化现象,在这种现象背后有着深刻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原因,并不是简单的艺术形式的演变问题。我注意到博纳米和胡戈都把西方绘画的衰微归结为政治原因,认为对现存西方社会的抗议或对男性中心主义的挑战,导致了传统绘画形式的衰微和更具社会批判性的观念艺术、行为艺术以及装置、视像等 “ 中性的形象载体 ”—— 新媒体艺术的兴起,而绘画的回归则意味着恢复西方保守主义的政治秩序,或者采取 “ 非政治的态度 ” ,摆脱政治的管辖和经济的控制,恢复艺术纯粹非功利的审美价值,回到胡戈为第 26 届圣保罗双年展设计的主题 ——“ 自由领土 ” 。〔 11 〕博纳米和胡戈都是当代西方具有乌托邦理想的知识分子,在他们的文章中还没有把绘画回归现象与艺术市场需求联系起来。据美国《艺术新闻》杂志报道,美国年轻一代的收藏家都期望收藏当代超一流的绘画作品,恐怕这也会刺激当代艺术家的绘画创作。当然,艺术形式还有它自身演变的规律,即形式的自律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艺术形式的变化和消长。绘画的衰微和回归不仅是西方的文化问题,也或多或少影响到第三世界国家。我们中国所受的影响较少,传统的绘画包括中国画和从西方引进的架上绘画一直占据当代中国艺术的主流地位,装置、视像之类新媒体艺术并未构成对主流艺术形式的严峻挑战。我始终认为,绘画、雕塑、装置、视像等艺术形式本身并无高低优劣之分,关键在于它们承载的精神内涵和审美价值。装置、视像之类艺术形式也不会因为绘画的回归而消亡。不过,作为前沿的研究课题,当代西方绘画回归的现象确实值得我们深入思考。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思考,绘画的回归是否与后工业社会手工劳动的复归和人类创造本能的复归有关?绘画 —— 人类创造的最古老的艺术形式,可能拥有最长久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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