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眼看到这本书,就直觉地喜欢它:淡绿色的封面上,萨依德微笑着,一双聪明的眼睛锐利地看着你,下面是五个醒目的白色的字:知识分子论。进入九十年代以来, “ 知识分子 ” 似乎越来越成为一个遭人忌讳的词。有两个人的话给我特别深的印象,一个是杜克大学 历史系的 教授,他激烈批评美国的现实社会,却自称: “ 我是反知识分子的 ” 。另一位是东京大学法学部的教授,被公认是丸山真男的重要的继承人,却在一家小酒馆里诚恳地对我说: “ 在今天,我们要是再以知识分子自居,未免太傲慢了。 ” 在北京,在上海,也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再以这个 “ 过时 ” 的名词来称呼自己。即如我这样固执己见的人,每当写出以知识分子自期一类的词句时,眼前也不自觉地会浮现出若干年轻朋友的表情:理解,宽容,却不以为然。可现在,萨伊德却大声地来谈论知识分子了,英国广播公司邀请他做系列演讲,他就以知识分子为总的论题,而且将演讲稿结集出书,题目更直截了当:知识分子论。
萨伊德当然懂得,这全球性的忌讳 “ 知识分子 ” 的心态是怎麽来的: “ 社会权威漫天盖地而来的强有力网络 ―― 媒体、政府、集团等等 ―― 挤压、排除了达成任何改变的机会,使得个人在面对这种情况时,经常感受到沉重的无力感 ” 。一个人久受着这样的重压,确实是很难再鼓起充沛的激情,继续象左拉那样呼喊 “ 我控诉 ” 的。萨伊德也清楚地知道,近三十年来由解构主义发端的批判理论,对原有的知识分子观念造成了多大的破坏: “ 我们这个世纪的主要的知识活动之一就是质疑权威,更遑论削弱权威了。不但对于什么构成客观现实的共识已经消失,而且许多传统的权威,包括上帝在内,大体上也被扫除了 ” 。这所说的 “ 权威 ” ,除了上帝,还包括 “ 理性 ” 和 “ 主体性 ” 这一类有关人的普遍属性的观念。倘若它们都能被证明是虚幻的,是特定的利益关系和权力网络的产物,那康德式的启蒙思想,那建立在理性、主体性和历史进步等等观念之上的知识分子意识,又怎么可能不颓然倒地,使习惯于倚靠它的人无所措手呢?但是,尽管如此,或者说也唯其如此,萨伊德要正面来抗击这些对知识分子精神的深重的打击。他严厉地反问: “ 福山 ‘ 历史的终结 ' 的主张和李欧塔 ‘ 大叙事的消失 ' 的说法风靡一时,但几年後,还有什麽比这些更不吸引人、更不真实的呢 ” ?他甚至断言: “ 李欧塔和他的追随者是在承认自己的怠惰无能,甚至可能是冷漠,而不是正确评估即使在後现代的情况下,知识分子依然有许许多多的机会 ” 。他执意要从最根本的问题开始讨论: “ 我所问的是知识分子的基本问题:人如何诉说真理?什麽真理?为了何人?何地 ” ?在今天,他仍坚持用 “ 如何诉说真理 ” 这样的词句来描述他的基本论题,单从这一点,你已经可以预料他的论述会抵达怎样的深度,又会显示怎样尖锐的锋芒。
萨依德给 “ 知识分子 ” 下了一个简洁的定义: “ 知识分子是以代表艺术( the art of representing )为业的个人,不管那是演说、写作、教学、或上电视 ” 。这个定义分两部份: “ 艺术 ” 与 “ 代表 ” 。先说後一半:这 “ 代表 ” 是什麽意思?他解释说: “ 知识分子是有能力向( to )公众以及为( for )公众来代表、具现、表明讯息、观点、态度、哲学或意见的个人 ” 。正是从这里,可以引出他的两个基本的看法。
第一,既然是对公众说话( “ 代表、具现、表明 ” ),知识分子就势必是 “ 具有特定公共角色的个人 ” 。萨依德对于知识分子身上个人性与公共性的交融有相当清醒的自觉,他这样描绘自己: “ 我在观众或诉求对象之前提出我的关切,但这并不只关系着我如何发表它们,也关系着自己作为尝试促进自由、正义的理念的人士所代表的一切。我把这些形诸形辞或笔墨,是因为经过深自省思後这些是我所相信的,而且,我也要说服别人接受这个观点。一方面是来自我的经验的个人的历史、价值、写作、立场,另一方面是这些如何进入社交世界,人们在其中辩论、决定有关战争、自由、正义的事。一己的知识分子是不存在的,因为一旦形诸文字并且发表,就已经进入了公共世界。仅仅只具有公共性的知识分子 ―― 个人只是作为某个理念、运动或立场的傀儡、发言人或象徵 ―― 也是不存在的。总之,存在着个人的变化和一己的感性,而这些使得知识分子所说的和所写的具有意义 ”
正是基于这样的看法,萨依德坚决反对知识分子退缩进狭窄的专业领域,成为冷漠、狭隘,唯专业建制是从的套中人。或许因为置身美国的学院,他甚至把 “ 专业化 ” 看成是对知识分子精神的最大威胁: “ 今天对于知识分子的特别的威胁,不论在西方或非西方世界,都不是来自学院、郊区,也不是新闻业和出版业惊人的商业化,而是我所称的专业态度 ” 。他紧接着解释说: “ 我所说的 ‘ 专业 ' 意指把自己身为知识分子的工作当成为稻粱谋,朝九晚五,一眼盯着时钟,一眼留意什麽才是适当、专业的行径 ―― 不破坏团体,不逾越公认的典范或限制,促销自己,尤其是使自己具有市场性,因而是没有争议的、不具政治性的、 ‘ 客观 ' 的 ” 。他这里所描绘的 “ 专业态度 ” ,当然是取样自他的所见所闻,取样自美国学院中的现实。但是,与这大致差不多的 “ 专业态度 ” ,也已经在中国的学术界,在我们周围,大量地繁殖开来。中国的学院体制 ―― 包括各种研究院和学术评价体系 ―― 虽然远不如西方那样系统和严密,但它身为国家体制的一部份,反而能够以整个社会的名义,对一切置身于这个体制、却又勉力想做知识分子的人,造成极大的限制和诱惑。至少到目前为止,能完全摆脱这种束缚的知识分子是太少太少了。世事已经看得够多了,谁愿意轻易摔掉自己的饭碗?何况还有功名心、出人头地的欲望乃至其他更难明言的计算在心中蠢然跃动, “ 学术 ” 、 “ 专业 ” 的名目又那样堂皇,就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有意无意地淡化原先的那一点真诚和义愤,放弃积极的思想活动,放弃对社会的关心和责任。中国的学术界又确实有太多的浮夸和粗陋,即便你把 “ 学术规范 ” 简化为仅仅讲究注解的数量与格式,也不能说就一定毫无价值。在这样奇特的情形下,知识分子精神的消散和溃灭,更彷佛是理所当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