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中国美学。特定的背景与阐释框架使得中国美学走向了一种侧重于“无”的智慧的思维取向。这是一种否定性的思维。它否定“有”什么东西存在,作为规律、必然、一般、抽象乃至上帝的本质并不存在,与作为规律、必然、一般、抽象乃至上帝的本质相对的现象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本无”的“道”,只有世界的在场与不在场。正是“无”使得“有”成为“有”,正是“无”使得“有”“有”了起来,也正是“无”使得“有”有了存在的根据。它是“众妙之门”、“玄牝之门”。所以庄子才会强调:“泰初有无无”,“睹无者,天地之友”,“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庄子》)这样,在中国美学,“它是什么”以及“它的的背后又是什么或者它来自何处”都已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考察的并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这个世界是怎样成为我们的世界的?也就是说,重要的已经不是“是什么”而是“怎么样”。换言之,所谓本质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世界本身,或者,只是互相联系、彼此补充的世界本身,当然,现象世界也有待超越,不过,这超越并非超越到现象世界背后的永恒不变的本体世界,而是从在场的现象世界超越到不在场的现象世界。所谓“无”到“有”,“无”中求“有”,“石破天惊”,“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样一种肯定世界是一个无限的无底的棋盘以及一切互相为“缘”而不为“故”(本质是现象的本质,现象是本质的现象,现象即本质,本质即现象,不存在任何的前提,也不预设任何的前提)的心态,必然导致中国走向一种非对象性的思维。这样一种思维取向,用庄子的话说,可以称之为:“为一”,即在“一”中来思考,或者也可以称之为“通过……”的思考,而在“为一”和“通过……”的背后则根本不存在什么本质性的“究竟”,而只存在“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的无限可能的空间。这样,根本无“处”(“本质”)可以立足——庄子称之为“无故而然”、禅宗称之为“桶底脱”(这意味着:世界只有空无而没有根底),而只能绵延于无穷无尽(不同的系统质)之中,就成为中国美学的特定思维路径。它关注的不再是事物之间的相同性、同一性、普遍性,而是事物之间的相通性、相关性、相融性,不再是在场的形而上学,而是在场与不在场的结合即超越在场(“未在场者”、“补充的东西”、“附加的东西”远比“在场的东西”、“原本的东西”更为重要),换言之,关注的是“是之所是”,即超越对象的之所“是”,而推出其所“不是”,意即超越对象的常见的一面,发现其中的异常的、全新的一面(这类似于王阳明说的“一时明白起来”的“此花颜色”)。当然,对于未出场的东西的把握,肯定并不意味着对于现象背后的本质的把握(例如柏拉图的“美自身”、黑格尔的“绝对理念”),因为,它所把握的并非同一现象的同一性,而是同一现象的可能性,甚至,哪怕是不可能的可能性。
具体从美学思考来看,在中国美学看来,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子虚乌有的“本质”,任何一个对象都只是现象世界的普遍联系之网中的一个网结、一个交点(不妨联想一下中国美学中那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空”)。因此,世界也就并非因为符合某种本质、普遍、必然、一般而成为美的世界,而是因为为我们展示了令人回味无穷的想象空间(系统质)而成为美的世界。而且,越是深刻、丰富地显现了令人回味无穷的想象空间,就越是美的。换言之,所谓审美活动,无非就是通过超主客关系中的体验把世界的无穷意味显现出来(所以中国美学才如此强调与宇宙生命本体直接相关的“大生”与“大乐)。而对于美学而言,则越是成功地揭示了在场与不在场的统一、越是深刻地显现出事物之间的系统质、越是丰富地显现了这空无的世界的无穷意味,就越是成功的思考。显然,面对这一对象,所谓对象性思维已经无济于事,能够完成这一工作的,只有非对象性思维。这非对象性思维以思维的极限作为自己的起点,从对于本质的把握,转向对可能世界的建构、可能世界的呈现,从对于把握必然的自由的考察,转向对于超越必然的自由的考察。它所导致的是可能性而并非一致性(一致性建立在万物的普遍性的基础之上,可能性建立在万物的相通性的基础之上)。它意味着万物尽管并不相同,但是却处于共同的联系以及相互作用之中,因此彼此又是相通的(联想一下中国的“穴位”)。中国美学称之为:“一气而已”(王夫之)、“一气相通”(王阳明)。结果,作为一张奥秒无穷的联系之网、关系之网,世界之为世界的根本——可能性(而不再是同一性)的一面开始展现出来,人与世界之间的无穷无尽的“缘分”也通过在神奇变幻中形成的系统质而不断地显现而出(庄子称之为“以游无穷”),自我隐蔽、自我封闭的现象因此而自我显现,澄明而出(可注意中国禅宗美学的“空”、“无”)。
以柳宗元所说的“美不自美,因人而彰”为例,在中国美学看来,犹如一朵鲜花的存在,“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这就是说,“鲜花是美的”与“鲜花是植物”、“鲜花是红的”不同,后者是用一个已知的一般概念(“植物”、“红”)去规定眼前的那朵作为个别对象的鲜花,是与客体相联系的,是对于普遍性的把握,是无穷追逐的结果。然而,那朵作为个别对象的鲜花实际上却并不存在,它“与汝心同归于寂””。而“鲜花是美的”却与已知的一般概念无关,它从眼前的这朵“鲜花”入手,但是却并不去关注鲜花的自然属性,而去关注鲜花与“我”的关系,并且从“我”的特定角度对之加以判断。从表面上看,而似乎是采取了一种知识的形式,但实际上却与知识根本无关。宾词“美的”并不是把“鲜花”当做概念对象而从中推理出来的,也并不反映“鲜花”的任何性质,而且从“鲜花”中也绝对分析不出“美”来。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美”来自概念之外,来自“我”与“鲜花”所形成的特定关系。用庄子的话说,“鲜花”的“美”是我用“心眼”看到的(“鲜花是美的”实际应为“我体验到鲜花是美的”)。“鲜花”的“美”并非一种实在的对象,而是一种真实的对象,一种意向性的对象。正是因此,跟“我”有同样体验的人都可以与“我”一样,对“鲜花”有相通的感受。而且,它不像“鲜花是植物”、“鲜花是红的”那样要使“鲜花”失去自身中的隐蔽的东西,而是要把它放回到自身中的不可穷尽的隐蔽之中去。这,大概就是中国美学所说的“以游无穷”、“言有尽而意无穷”?所以,“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美”也如此,它也是我用“心眼”看到的,而且是被放回到自身中的不可穷尽的隐蔽之中去的结果,因此,柳宗元才会说:“美不自美,因人而彰”。
三
可是,这样一种思维取向又如何可能?我们已经知道,中国美学面对的是根本无“处”(“本质”)可以立足的“无”,这“无”每个人都可以凭借心灵、生命而感悟到它的存在,但是谁都无法用理性去捕捉,更不要说去诉诸理论研究了。然而,也并非无计可施,这就是诉诸“直悟”的方式(它不同于对象性思维的直观,直观无法面对“无”,能够面对“无”的只有非对象化的直悟)。毋庸讳言,“直悟”的方式在中国美学家的手上已经达到了酣畅淋漓的地步。这是一种理论研究中的“听”的方式,正是因为中国的美学家们都以“心耳”去听,而且在听中成悟,听中生智,听中入境。或许,这就是中国的“聪明”所强调的是“聪”而后“明”的奥秘之所在?由此入手,我们才会恍然大悟,在中国美学的思维取向中之所以看到都是一种负的方法、负的思维,正是在正的方法、正的思维中的一切概念、范畴都是对象化思维的产物,根本无法表述非对象化的“无”(所谓“超名言之域”)。它们都是确定的,言此即此,言彼即彼,从内涵外延到能指所指、能喻所喻,都一一对应,名副其实。然而,倘若不用这些概念、范畴又无法深刻地进行思考。于是,中国的美学家们就开创了一种负的方法、负的思维。他们在否定中肯定,在消解中创造,在批判中追求,于是,才“正言若反”、“既是又否”、“既不是又不否”,甚至“自说自扫”、“随说随扫”,因为这是通向“无”的唯一途径,只有否定掉所使用的观念、范畴的封闭性、绝对性、永恒性、普遍性,才会转而从反面领悟到那个不能用任何观念、范畴来表述的那个“无”,也才会推动人们转而用一种全新的富于创造性的眼光来看待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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