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历史学的本质,是无间隔逻辑历史学。为了全面替代间隔逻辑,无间隔逻辑首先取消历史与事实的间隔以事实为历史。这在时间逻辑中表现为现在与永恒无间隔,在正义逻辑中为正义与非正义无间隔,在信仰逻辑中为人与神无间隔,在历史语言逻辑中为语言与言语无间隔。
一、无间隔的和语
小林英夫用 “ 言 ” 翻译索绪尔《普遍语言学教程》中的言语一词,指语言活动中个人性临时性的话语。如果没有译文的需要,日语不会有 “ 言 ” 这个词。社会性的语言在日语中用言语表示,源于日本语言逻辑语言与言语无间隔的传统。生存在各种集团中的日本人不存在光明磊落的个人性言语。他们在社会交往中使用的私人性言语即大众性的语言。日本人间会心一笑的理解态度对于置身日本历史语言逻辑外的人当然不可理解,对于具有共同文化背景的日本人又非常自然。平安中期,平假名(当时称女手)从汉字的假借用法中产生,以当时的口语(私人性的言语)自由创作歌、物语、日记,盛行在远离社会的宫廷贵族妇女之间。她们借助私人性的口语语汇、语法形成区别于男子文章语 —— 汉文 —— 的柔软优美的和语。现在的日本语,在事实性起源上就是贵族妇女的私人性言语语言化的语言。所谓和语,乃是无间隔的语言。
二、日本语的象形性
相对于汉文真名的假名,是古代日本人根据固有的历史语言逻辑改造汉语的产物。汉字渡来日本前的日本文字称作 “ 名 ” 。它是把一个事物区别于另一个事物的符牒。这在语言起源上属于语形与语意无间隔的象形系统。语言的意义来自语言的象形,形的世界即意义的世界。《上记》前言中写道:在皇孙迩迩艺代,八意思兼将高天原诸神的语言(诸神的私人性言语)教与人民,创造文字。他模仿从正面观看人发音时的 “ 口形 ” 确定和语的五个母音。须佐之男之子以自然形象为字母创造最初的五十音象形文字。草木叶子象形ha、母亲乳房象形chi。这里,无论五个母音还是五十音,是从自然的事实性在者中看出来的而不是人思想的产物。文字创作者看着自然事物的形引出形的意义。没有间隔存在于语意与语形之间。看者无须言说,更不必倾听,只要视觉正常的人,便明白所看对象的意义。视觉对象与视觉主体间是直接的私人性关系。由视觉主体与视觉对象构成的意义世界中没有他人的介入。视觉主体越沉默,就越能看出视觉对象的意义。语形的差别在先决定了语意的差别。意义世界不是人约定的世界而是自然本身呈现出的形与形在事实上间隔的世界。语形间的间隔是形与形在事实上的间隔而不是形与意的间隔。日本民族就这样把事实性的形下世界纳入意义世界。
语形与语意的无间隔,使日本语富有象形性语言的特征。对统治汉语极端的孤立语,纯粹以自然的事实性在者精神的价值性在者。但是日语没有在世界之夜中无声地汉语化。绝对统治受制于日本历史的信仰逻辑,日本语又有符号语言的特点。
三、日本语的符号性
日本语的象形性除了同生理口形与自然事物的外形相关外,还和超越的形上世界相关。在日本历史信仰逻辑中,由象形性文字构成的意义世界同时有超越象形的意义。日本古人的言灵思想、神代文字论就是明证。语言不仅是单纯指称什么事物的记号,而且是所指称物的不可分割的部分。神灵栖居在事物中栖居在语言中。人从世界之形中看出的语言左右人的幸与不幸。语言有灵魂的机能。不过,象形语言所赋有的神性迫使象形语言在形外给出意义 —— 语言不只是形的世界,还显现神灵的形上存在世界。因此,和形相关的五十音又象征从天地初开时高天原的天之御中主神至迦具土的五十位神。在神代文字系谱中,四十七字体是对大己贵命与天八意命创作四十七灵句的文字化。言灵思想说明在语言的象形世界中还存在超越象形的力量,神代文字论主张给与象形语言以非象形的神性意义。这种由人自由给出的符号语言远离形所确定的象形意义不由形与形而由语音的差别给出语意的差别。语形与语意的关联转化为语音与语意的关联。不同的语音指出不同的语意,这基于人与人的普遍契约 —— 普遍契约中自由给出语音的差别创造人的理想意义世界。片假名能够以语形表达西方符号语言的原因在于片假名语形不同于汉语语形。它属于语音文字。
日本语的意义世界由无间隔的语形与语意构成的象形语言和由无间隔的语音与语意构成的符号语言组成。在日本语中根本不存在符号语言与象形语言的间隔。从语形中产生语意,这是日语名词(体言)的起源原则。从语形中引出语意的规则与从语音中给与语意的规则中产生出日语用言(动词、形容词、形容动词)。一定的语形所对应的语意,使体言不必通过变音实现自己的意义。体言没有区别性、数、格的必要。所有的体言以象形性为性,以单数为复数(个别之形代替普遍之形是象形语言的基本功能),以自身本有的形为格。用言在语干所给出的基本象形意义外,其语尾的语音应该有变音形式。语尾语音的变化才能指出言说者表达意义的不同。在表达自己的不同意义时,言说者又得遵循与倾听者共有的契约原则 —— 变音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