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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名、中国女性与中国文化

李辉

张天翼 先生有一则小小的寓言曰:

     “ 一条心地很好的蛇抓到一只麻雀,想要把她一口吞掉,于心又不忍。于是把她盘得紧紧的,谆谆善诱地劝她服从命运,还劝她拿出牺牲精神来献身于他。讲完之后,才客客气气要动手吞吃,并且说: ‘ 你看,我不像别的蛇那样不讲理,我和他们是毫无共同之点的。 '”

     这则寓言很能表示出男权社会里男子对妇女的态度来。为了维持男性统治,就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压迫妇女,然而,却难免引起妇女的反抗,故最省事的办法莫过于让妇女们心甘情愿地接受男性的统治,因此,使男性的统治与女性的被统治合理化是必要的。弗洛伊德云:文明的历史即压抑的历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文明的历史也就是男性的统治合理化的历史。

     人类的文明产生于人的精神分裂,即灵与肉,精神与物质的分裂,并且建构在灵对肉,精神对物质的压抑上。亚当与夏娃还在伊甸园的时候,人类的文明尚未开始。而当他们偷吃了知善恶的果子,用无花果的叶儿各各遮住了自己的下体,这一刻,人类的文明便萌芽了。为什么他们要遮住下体呢?因为他们已产生了分别心,觉得肉体是不洁的,灵与肉于是分裂了。最初的灵对肉的压抑大约是缘于对死亡之恐惧罢,因为肉体是有生老病死的,任何人都避免不了,加之那时候的人己经有了朦胧的自我意识, “ 人 ” 开始从自然中分娩出来了,自然作为一个强大的异己的力量(物质)站在他的对立面压迫着他,于是,他的头脑里便幻出了永恒不灭的灵魂来,以摆脱对死亡与自然的恐惧。初民生活中灵对肉,精神对物质的压抑主要表现在巫术的运用及神话的造作上,通过巫术与神话,他们使周围的世界秩序化,从而变得可以理解(祛魅),不再那么狰狞可怖,为自己建构了一个相对安宁的避护所。在此过程中,他们所使用的工具便是语言,或者勿宁说,分裂产生于语言,语言使世界秩序化,世界产生于我们用思想或语言对混沌的分割,故道家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亦云: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语言是一种暴力,强制性地加在与它没有任何必然联系的一切事物上,我们现在站在自然的对立面,给自然的一切包括曾属于自然本身的自我都贴上一个标签--也就是命名。有个古老的中国传说,或许可以作为 “ 语言的暴力 ” 的隐喻。相传,很久以前,镜鉴世界与人类世界并不像后来那样彼此分隔着。那时,镜族类与人类尽管混居在一起,和睦共处,但他们的颜色和外形是完全不同的。那时还能出入镜面。一天夜里,在未见任何预兆的情况下,镜族突然入侵,结果混沌出现了。人类很快就认识到,这些镜族人的确是混沌。入侵者势力强大,最后只有凭借黄帝的魔法,才将他们击败,逐回镜界。为了降服他们,黄帝设下一道符咒,迫使混沌人乖乖地按照人的行为举止行事。在这里,符咒即是语言,而混沌,是文明产生前的未分化的状态,或者也可以说是肉与物质的象征。语言所具有的巫术的功能,在各种不同来源的文化里都有记载,如《淮南子 . 本经训》: “ 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 , 鬼夜哭。 ” 文字,语言的载体具有役使鬼神的魔力;而《旧约全书 · 创世记》里,则有 “ 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 ‘ 要有光 ' ,就有了光。 ” ,可见,语言还有创造事物的功能。

     可见,对于人类文明的创造与发展,灵对肉,精神对物质的压抑是必要的,也是必然的。然而,这种压抑在人类社会发展的不同的时期,却有着不同的表现。随着男性在社会经济生活中取代妇女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私有制的产生,社会阶层的分化,这种压抑便表现出男性对女性的性质来。男性代表灵,女性代表肉,男性是精神的,女性是物质的。 “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 ,男代表天,属阳;女代表地,属阴; “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 故男性应刚,女性应柔; 男子是主动的,女子是被动的。与此相联系的另一种压抑的表现形式是 “ 劳心者 ” 对 “ 劳力者 ” 的优越感与统治,其主要形式是政权,在文化上最重要的表现是对 “ 理性 ” 或 “ 礼教 ” 的推崇。孟子曰: “ 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 …… 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 在此,我们不得不注意到语言巨大的魔力,轻轻松松地一句 “ 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 ” ,便使 “ 劳心者 ” 对 “ 劳力者 ” 的统治合理化了。孔子曰: “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 同样地,将女子与小人并列,竟影响中国文化有关女子的观念数千年之久。孔子又曰: “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 ,可见孔子是深通命名的要义的。

    命名的本质是使世界秩序化,使此命名所代表的理念合理化与神圣化。美国超现实主义诗人史蒂文森有一首名叫《坛子轶事》的诗:

我把一只圆形的坛子

放在田纳西的山顶。

凌乱的荒野

围向山峰。

荒野向坛子涌起,

匍匐在四周,不再荒凉。

圆圆的坛子置在地上,

高高地立于空中。

它君临世界。

这只灰色无釉的坛子。

它不曾产生鸟雀或树丛

与田纳西别的事物都不一样。

这里的坛子,我们可以理解为文明或语言,或者说就是命名,它君临世界,使凌乱的荒野围向山峰,即向某一个中心聚集,变得不再荒凉。命名即是权力,或者说权力支撑着命名。为了摆脱对生活对死亡对一切不确定性的恐惧,使生命获得某种意义,人们需要依附某种权力。在以男性为中心的男权社会里,女人的地位与人格是由男性话语建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