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遍地英雄下夕烟
798 如今是个文化动物园,但过去并不是。
798 在成为文化动物园的同时,也成了纪念昔日曾经辉煌一时的新中国电子工业的“历史博物馆”。当现代学者或文化叙述者面对今天 798 的文化生态时,总要考据一下原 798 厂的历史和 798 文化区的来历。它的故事要从现在的占据者及其活动说起。
当新中国的社会主义电子工业史与当代艺术史戏剧般地对接起来并形成一个特殊的文化景观时,我感到了时尚的力量,感到了被时尚包裹的自由的力量。一个关于 798 的文化欲望和艺术想象被不断叙述。 798 已经不再是一个工厂编号,而成了文化代码,在媒体的传播链里一再复述,成了全新而又独特的文化乐园。
无疑, 798 承载着几代人对于中国社会主义电子工业的历史记忆。它是民族国家在现代化过程中的一个缩影。曾经“领导一切”的工人阶级在这里进行过伟大的事业。在高度公有制、国有制的模式下,作为国营大型企业,曾经是中国电子工业基石之一。当年远离城市中心并处在荒草包围之中的 798 厂,体现了当年国家军事战略的基本思想。因此, 798 在今天看来是很容易解读的文化代码。
原 798 厂,又叫国营北京第三无线电器材厂。此前是 718 联合厂(即华北无线电器材联合厂为其第二厂名)的三分厂。 1964 年 4 月 1 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第四机械工业部《四元字 1035 号》和《四计字 1354 号》两个文件,联合厂分了家,才有了 798 厂。 718 联合厂为民主德国援建。 1954 年秋开始动工, 1957 年 10 月 7 日 建成,举行了开工典礼,国家验收。作为大型国有(军工)企业,原 718 联合厂及其下属各厂,在国家建设中发挥过极其重大的作用,为原子弹爆炸、卫星升天等重大工业科技项目做过许多重大贡献。
在 798 厂处于最辉煌的时期,中国的艺术史和文化史则是另一种形态。革命的政治领袖人物、英雄人物是艺术表现的主题。这与今天完全不同。人们普遍歌颂领袖、工人、农民和解放军。工人是个整体形象,他们使“无产阶级”这个抽象概念得以落实。“咱们工人有力量”曾是当年“有力量”的大众歌曲。工人阶级是最先进的生产力,是发展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基本动力。这些来自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念深入人心。懂得这些理念的中国人远远多于今天的股民、球迷和网虫。经历过毛泽东时代的人,作为城市的中小学生都有过“学工”(到工厂劳动)的经验。我本人在 1976 年到 1978 年做过电子工人,有过“壮志凌云抒豪情”、“明天登上新高峰”的豪言壮语。当年,在心理上自认为是领导阶级,因而也萌生了领导者的责任感和自豪感。在我成长于斯的那个城市,有个拖拉机厂在 1958 年曾得到毛泽东主席的题词——“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拖拉机工人受到了伟大领袖的高度赞誉,几乎成为整个城市的光荣。
798 等国营企业没落于 80 年代。全厂原有职工 2 万余人,现在只剩不到 4 千,而多数工厂车间长期处于闲置状态,经济效益持续低迷。 798 的历史性的衰微,不仅仅是传统电子工业的退化、厂房的大规模的出租,而是整个工人阶级精神地位的普遍失落。一个新兴的文化工业正在覆盖曾经辉煌过的传统电子工业,一如考古地层所呈现的年代学上的魅力。挽歌之后是晨曲。
2 梅花欢喜漫天雪
从计划经济的政治时代到市场经济的现代化时期,中国经历了巨大的变革。曾经无比
辉煌的 718 联合厂无疑是计划经济和国家特殊战略的产物。改革开放后的市场经济改变了工业格局和秩序。它的衰落才真正给自由艺术家的进驻带来机会。
1985 年前后的中国试验艺术界显现出“江湖”状态(朱岩所拍摄的一个餐厅的名字叫“江湖”,我一看到这个名字就联想到“ 1985 ” 这个概念),很像历代帝国末期的各地农民“揭竿而起”。当时的实验艺术家虽然被叫做“艺术群体”,但他们并不“聚群而居”。自 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才逐渐形成个体艺术家“聚群而居”的文化现象。圆明园、宋庄、上苑等村落都成为自由艺术家的聚居地,集工作室、居室、展厅于一处。艺术家高度村落化。他们的生活及其艺术都处在当时主流社会的边缘,常常以反抗者或隐居者自居,只有海外媒体和文化猎奇者才会兴致勃勃地光顾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