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整部影片的悖论之一:电影的全部情节因傻根儿的信仰而成立并展开,但最终电影被大众接受,又因对傻根儿有意无意的忽略不计而勉强得以实现。我国憨厚朴实吃苦耐劳的农民兄弟,继张艺谋的秋菊之后,再一次被塑造成略带神经质的一根筋形象。当傻根儿在火车站台上向熙来攘往的人群振臂高呼“你们谁是贼,我有六万块钱”的时候,也就是在向观众宣布三天下无贼,不过是一个赚取贺岁档期票房的口号,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痴人说梦。
有鉴于此,影片基本的叙事结构也就松动了,可以说,悬挂起整个故事的那枚钉子,其实从一开始就没能钉牢。这不是王宝强的责任。媒体对他也表现得相对宽容,普遍的结论是:傻根儿的角色塑造是失败的,而王宝强的表演是值得肯定的。
准确地说,王宝强并不是冯导发现和一手栽培出来的,早在《天下无贼》公映的两年以前,这位最高理想不过是在武打片里当个替身儿的农家孩子,就已经凭借其银幕处女作,获得了法国杜维尔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和台湾金马奖最佳新人奖。而那部令他崭露头角的影片,正是 2003 年击败踌躇满志的《英雄》,在柏林电影节上获得最佳艺术贡献银熊奖的影片——《盲井》。
将《盲井》和《天下无贼》稍作对比是有必要的,尽管它们的艺术风格截然不同。但有太多似乎纯属偶然的巧合将两部电影紧密联系在了一起。不仅仅是王宝强的农民特色,事实上,仔细比照两部影片的情节设置和制作方式,就可以发现,它们之间在很多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
《天下无贼》改编自赵本夫的同名中篇小说,《盲井》则改编自刘庆邦 2002 年老舍文学奖获奖中篇小说《神木》;《天下无贼》中,王宝强是质朴善良的农村孤儿傻根儿,他邂逅了鸳鸯窃贼王薄和王丽,《盲井》里,王宝强是单纯天真的农村学生元凤鸣,一不留神儿撞进了江湖骗子唐朝阳和宋金明精心策划的陷阱;《天下无贼》中傻根儿的现身,是在王薄王丽敲诈了色大款一辆宝马之后,亡命天涯之际,《盲井》里元凤鸣的出场,则是唐宋二人在井下杀害农民工骗得矿主三万现金,正寻找下一个目标之时。
傻根儿因其质朴善良的美德唤起了王丽的爱心,元凤鸣则以单纯天真的秉性在朝夕相处中复活了宋金明的人性;为守护傻根儿天下无贼的美梦,王薄王丽坏了江湖的规矩,与黎叔展开殊死较量,最终王薄死在黎叔手下;宋金明为救元风鸣一命,在漆黑一片的井下被同伴唐朝阳用镐头砸死。黎叔甩出金钩的那一刹那,和唐朝阳举起镐头的那个瞬间,同样地突兀而冰冷。
有意思的是,《盲井》结尾处,元凤鸣意外发家,从矿主手里拿到了唐宋二人的六万块钱抚恤金,坐车离开了矿井,而《天下无贼》的开篇,傻根儿带着辛苦攒够的六万块钱踏上了返乡的“无中生有”号列车。这个偶然的巧合似乎在暗示着元凤鸣和傻根儿之间殊途同归的内在联系。
作为傻根儿的王宝强无疑将从此踏上“宽阔星途”,地球人都知道《天下无贼》之后,他已经正式跟冯小刚工作室签约,合约将保证他有更多机会出现在巨星云集的红地毯上,这远比他在遥远的法国获得影帝来得更加风光和现实。但是,会有更多的人因为元凤鸣而不是傻根儿牢牢地记住他,他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生活的另一面,在这个锣鼓喧天歌舞升平的社会的底层,痛苦挣扎和艰难生存着的人们。这也恰恰是作为傻根儿的王宝强所没能做到的。
和《天下无贼》相比,《盲井》讲述的故事结实残酷。农村学生元风鸣为寻找在外打工失踪的父亲和为妹妹筹措学费,被迫辍学来到县城,无意中闯进正在寻找下一个目标的唐朝阳和宋金明的视野。唐朝阳和宋金明做的是人头生意,他们把进城找工的农民骗到私人矿井,装成自己的亲属,在井下将农民工杀死,制造塌方的事故现场,借以敲诈矿主抚恤金。从穿着天蓝色校服的元凤鸣在唐朝阳的哄骗之下变成了宋金明的侄子宋风鸣的那一刻起,三个人的命运便在悄然不觉中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故事的结局充满子反讽的意味,唐朝阳在井下向变得心慈手软的同伴宋金明下手,之后又将镐头对准了毫无防备的元凤鸣,宋金明在一息尚存的最后时刻,举起镐头砸死了唐朝阳。矿主按规矩,将唐、宋二人的抚恤金交给自称是宋金明侄子的元凤鸣。元凤鸣没有说出真相,带走了六万块钱。
这部影片被 BBC 评论称为“一个关于贪婪、谋杀和纯真的现代寓言”,以其凌厉冷峻的社会现实题材与喜庆热烈的冯氏贺岁片从根本上区分开来。对社会进程中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底层的关怀与同情构成影片的基调,提醒着我们,那些丧失了话语权的沉默的大多数,其实并不在镁光灯下和红地毯上,他们在暗无天日的深井下,在大山深处的县城里,在痛苦和迷惘中,等待救赎。
如果说《天下无贼》中观众与导演的视角都是站在王薄王丽身边,自上而下俯视执著得毫无道理近乎弱智的傻根儿,内心中充满了被勉强煽动起来的关爱和同情的话,那么观众看《盲井》中的元风鸣时,则完全处于彼此对视的位置,那种狭路相逢、扑面而来的真实生活的气息,就像影片结尾元风鸣在井下目睹了唐、宋死亡后,在井口遭遇的那束刺眼的阳光,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力量。
其实从影片开始处傻根儿和元凤鸣的出发,就可以看出两部作品截然不同的方向和决心。在《天下无贼》中,傻根儿有意识地接近了在荒原中独自行走的王丽,镜头处在第三个人的位置,可以看见傻根儿迎面朝王丽走来,宛如传说中的天使坠落人间,这是一个主动的动态的过程,这种仓促和急于求成表现了导演展开情节时的迫不及待和手忙脚乱。
与此相反,《盲井》里的元风鸣则完全处于被动和无知的状态,在县城找工作的那场戏里,他背着行李四处游荡,不偏不倚恰好落人正在吃面的唐朝阳的视线之内,唐朝阳旋即拿起背包跟在元凤鸣身后寻找机会搭话,镜头持续了一两分钟的时间,穿过元风鸣对准他背后的唐朝阳。扣人心弦的画面外,导演李杨始终不动声色,他就这样充满自信地把元凤鸣暴露在唐朝阳贪婪的攫取的目光中,也暴露在这个赤裸裸的社会面前。准确地说,是生活的逻辑以一种张弛有度的节奏将无知少年元风鸣推人了社会的盲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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