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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贼”与“贼喊捉贼”
——冯小刚贺岁电影的悖论

沙 蕙 (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

内容提要 从上世纪 90 年代至今,作为中国家喻户晓的贺岁片导演和中国平民商业电影的身体力行者,冯小刚被认为是中国电影票房号召力的旗手。占据商业电影市场最显著位置近十年的冯小刚,其影片已经形成固定的模式和套路。本文着力对冯小刚所谓转型之作的《天下无贼》进行文本分析,透过作品背后传递出来的新兴市民阶层的文化态度及审美趣味,检视身处流行文化语境、步入营销时代的中国电影所面临的矛盾问题,并由此生发对百年中国电影的历史使命和未来前途的思考及讨论。

关键词 贺岁片 市民导演 叙事策略 悖论 艺术性

 

一、《天下无贼》的痴人说梦与《盲井》的黑色寓言

2005 年的贺岁电影《天下无贼》号称是冯小刚的转型之作。它试图真诚而温暖地讲一对雌雄大盗王薄王丽为守护萍水相逢的农民工傻根儿“天下无贼”的美好信念,金盆洗手,挺身而出,与黎叔为首的另一伙贼众在“无中生有”号列车上斗智斗勇,最终王薄舍生取义,以牺牲性命为代价,成全了傻根儿的美梦。单凭这两点宣传,便吊足了自上个世纪 90 年代以来被冯氏贺岁片喂养长大的无数观众的胃口。于是这部电影的首映礼,也就在媒体和观众充满期待和想象的目光中拉开大幕。

2004 年 12 月 6 日 的北京展览馆灯火辉煌,“《天下无贼》爱心成就未来慈善首映礼”的庆典在对各大媒体严密封杀之中煞有介事地举行。数百位演艺界明星和商界知名人士悉数到场,众嘉宾手持价值五千元人民币的入场请柬纷至沓来,红地毯上星光熠熠。最引入瞩目的除了导演夫妇和冯氏贺岁片御用演员葛优之外,自然是新晋金马影帝刘德华与台湾实力派女星刘若英两位主演的粉墨登场。耀眼的闪光灯下,港台两大巨星的迷人风采和倾倒众生的魅力,令围 观影迷接二连三地爆发出令人惊骇的疯狂尖叫。

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在他们中间,与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还站着一位着白色衬衫,土灰色西装,面容质朴,行为拘谨,表情木讷,相貌平平的农村少年;在驰骋亚太影坛十数年的两大职业偶像巨星光环的映照下,面对观众不知所措的傻根儿的扮演者王宝强,形同虚设。

这位曾经的北漂一员、土生土长的河南农家子弟,其实也是影片《天下无贼》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任务至关重要,正如冯小刚所说:“这部戏里只有他必须对,如果他的外形、眼神和语言不对,那这部电影就没法完成了。”①

换句话说,傻根儿是悬挂起整个故事的那枚钉子。有他在,故事的来龙去脉才能成立,江湖上骤起的风云才找得着出处,在两对狭路相逢的贼与贼之间进行的那场针锋相对又花里胡哨的殊死较量,才有了前提和意义。而冯小刚驾驶的这趟疾速飞驰着进入 2005 年的“无中生有”号列车,也才有了奔赴理想主义远大目标的由头和合理性。

要把故事说圆,这枚钉子必须钉牢。于是编导煞费苦心地把王宝强变成了孤儿傻根儿,他来自偏远农村,被众乡亲养大,在青藏高原上靠修庙为生,逢年过节与荒原狼为伴,天真,单纯,善良,执著,与素昧平生的女贼王丽一见如故,对无中生有的“天下无贼”的信念坚信不移。在他身上,依稀仿佛可见多年以前报纸广播宣传的英雄事迹,用风情万种的女贼王丽的话总结,“他可不是一凡人”。

然而事实证明这个人物并不讨巧,在影片公映之后,他甚至引起了不大不小的争论。《新京报》的评价是:“这个人物在火车上表现得过于单薄和被动,仅仅起到了没事找事和接受保护的作用。其实,编导在傻根身上犯的错误和当初塑造战斗英雄的问题一样——人物过于高大全。”②

尽管创作者花费了相当的气力试图自圆其说,尽管冯小刚在多次媒体见面会上不厌其烦地强调,“天下无贼”符合善良观众的善良愿望,因此诸多细节的漏洞都将被忽略不计,但傻根儿这个角色仍然没能理直气壮生动活泼令人信服地站起来。他就像一个飘忽不定的符号,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呓,一个空洞过时的概念,一个随时随地都会破灭的信仰的泡沫,令王薄王丽的追逐和守望显出一种英雄末路的虚弱和不堪一击。观众在心里忍不住产生质疑又努力地说服自己,就像王薄在中途下车时质问王丽的那样:“他凭什么不受到伤害 ? 就因为他傻 ? ”

事情在这儿开始变得有点儿令人费解了:冯小刚自始至终都坚称,“天下无贼”是痴人说梦。电影当然可以理解为导演用来为自已圆梦也为观众圆梦的载体,其中的逻辑关系也勉强成立,问题是,这注定将使无辜的王宝强和他的傻根儿陷人无所适从的尴尬境地。

导演本人从内心深处压根儿都不认同不理解不接受的世界观,作为一部电影的内核,交给一个重 9 岁的农村孩子独立完成,他必须透过他的表演编织一个真实的谎言,说服观众相信这个毫无事实根据的梦想,仅仅因为导演根据他的商业头脑认定,观众就喜欢看这个。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天下无贼》留给观众最深刻印象的画面,恰恰是天下处处有贼。武功高强的贼与贼之间比武与较量的场景令人眼花缭乱:王薄跟小叶在车厢的酒吧眉来眼去有滋有味地调情,王薄和黎叔在餐厅手舞足蹈煞有介事地给生鸡蛋、熟鸡蛋剥皮儿,王薄和四眼儿在列车车顶练胆儿,黎叔率众贼人在黑暗深处拿下傻根儿包里那六万块钱。跟塑造傻根儿时表现出来的力不从心顾此失彼明显不同,导演对此类题材似乎更津津乐道也驾轻就熟,信手拈来的各个镜头简直就是神来之笔,充分体现了有别于其他作者的想象力。

但是这样一来,傻根儿就被理所当然地忽略不计了,就像电影尾声众贼人按部就班落网时,他不省人事地躺在卧铺车厢一隅静静地熟睡,就像首映礼上王宝强站在明星大腕的身边默不作声地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