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北京的五道口电影院观看这部电影的,那天的北京下着雪,天气很冷,我看的是晚上 8 点 50 分的最后晚场,却早早就在电影院门口挤满了等待观看的观众,大家拥在一扇小门外焦急地期待上一场结束。这是我起码二十年没有见到的看电影的盛况了。《英雄》的明星和张艺谋一起创造了奇迹,一个资本和市场的奇迹,一个强者的奇迹。看到这个奇迹的我只有难于言说的复杂的感情。
在和大家一起离开电影院时,我的问题是,面对《英雄》,我们自己该站在哪里 ? 这是不是我们的英雄呢 ?
二
《英雄》的世界观当然简单,张艺谋和他的同事其实并不那么玄虚和高妙,但在和媒体冲突后张艺谋时时强调的《英雄》没有思想却仅仅是一句遁词,这里的思想其实明确得不可思议。它异常直接地和当下的世界连在了一起。有趣的是在《英雄》的宣传中经常出现的一个词是——“ 9 · 11 ” 。
《英雄》的主题的来源,恰恰就是“ 9 · 11 ” 。“ 9 · 11 ” 在改变世界的同时也改变了《英雄》。“ 9 · 11 ” 的发生赋予了《英雄》历史性的含义。下面的几段引文都凸显了《英雄》与” 9 · 11 ” 的不可分割的联系:
“《英雄》的开机日是 2001 年 8 月 11 日 ,整一个月后,剧组的每一个人都在谈论 9 · 11 ,这对《英雄》也产生了很大影响。张艺谋决定将影片的题旨上升到世界和平的高度。” [1]
“《英雄》从 2001 年 8 月 11 日 开机,到美国‘ 9 · 11 ' 事件发生时刚好开机一个月,张艺谋由此联想到《英雄》的现实意义:我自己认为今天的世界充满了战争的威胁,尤其是我们正拍着电影就发生‘ 9 · 11 ' 这种事件,这样的一种人和人之间的敌意,我要消灭你,你要消灭我,斗争不知道哪一年会结束。我们由此就讨论到中国武功的概念,讨论到一个侠客,他是不是只要武艺高强就可以了。差不多也是借这样的一个信息传递一个现实意义,希望人们在看完后,不要只认为是一部很美丽的古装电影,打来打去。他们如果多想想,也许还有另外的意思,也许跟我们现实的世界有一点类似。” [2]
而电影的发行人之一的张伟平在回答记者有关“ 9 · 11 ” 对美国观众的影响的问题时点明:
“子怡常在美国,她对这个问题见解很独特,她说《英雄》会给美国人一种民族精神的凝聚和振奋,她说现在的美国人需要英雄的神话。” [3] 有关《英雄》的经过张艺谋认可的纪录片《缘起》也有对于“ 9 · 11 ”的强有力的表现。影片一开始在一段简短的对于张艺谋导演的赞颂式的表现之后,就很快进入了“ 9 · 11 ”的镜头。电视中的“ 9 · 11 ”直接和在甘肃拍摄的张艺谋剧组居住的宾馆联系在一起,“ 9 · 11 ”对剧组的冲击和震骇变成了《英雄》这部电影的支点和纪录片《缘起》的叙事的起点。这部纪录片到结尾时又回到了张艺谋讨论“ 9 · 11 ”的段落,张艺谋在这里讲了与我们上引的一段非常接近的话,强调了“ 9 · 11 ”对于这部电影的巨大的启示作用。他特别点明:“我们讲的天下,我们讲的和平是指全球的。”《缘起》几乎是以“ 9 · 11 ”起又以“ 9 · 11 ” 终。依赖“ 9 · 11 ” ,《缘起》对《英雄》的讲述才有了一个必要的框架,《英雄》才从此超越了一种普通的娱乐文化的界限,成为一种巨大的隐喻的表达,而张艺谋导演这位《缘起》中无可置疑的大英雄,也才超越了电影导演的角色,变成了人类命运的思考者。
这里的一切其实不是无的放矢。这部电影的确是当下世界的隐喻,这里张艺谋要给“ 9 · 11 ” 之后的世界一个“说法”的宏愿其实清晰可见。“ 9 · 1l ”的出现赋予了《英雄》超越性的意义。《英雄》不再是一部普通的电影,而是当下的全球结构的一个异常明确的隐喻。
这里的秦皇的“天下”其实远远超出了民族国家的界限,《英雄》中的秦皇的一句话在《缘起》中也被强调了,这句话充满了力量和权威性:“六国算什么 ? 寡人要率秦国的铁骑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这疆土其实就是所谓的“天下”。这“天下”似乎在空间上无边,在时间上无限,抽象得失掉了几乎任何中国历史的依据。张艺谋好像不可思议地放弃了人们耳熟能详的荆轲或高渐离“刺秦”的传统,他创造了“长空”“飞雪”“残剑”这样一些幽灵般的人物,他刻意地使他的秦始皇和中国历史脱离,这些刺客和秦皇早已没有中国历史的任何具体性,这恰恰是张艺谋和已往的《秦颂》或《荆轲刺秦王》根本不同的地方。昔日的第三世界的“民族寓言”在中国高速全球化和市场化的新时代里已经失掉了意义。张艺谋在这里给我们的是超越了中国的具体情境的新的世界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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