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的学院教育是以现实主义为基础的,学生要会观察对象,再现对象,一套完整的训练方法就是再现的程序,学生在几年内把这个程序走一遍,就可以进行主题性绘画的创作了。现实主义的教学是为现实主义的艺术创作服务的,在特定的历史时期,现实主义几乎是唯一的艺术形式,美术学院的学生都是为现实主义创作培养的,宣传的党的路线和政策,塑造工农兵的形象,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为阶级斗争服务。这样的功能现在显然不存在了,虽然我们现在还推崇现实主义的价值,但那只是写实的样式,并无实质性的意义,因为它和其他艺术形式和风格一样,都只是艺术家个人选择的对象之一。即使在学院里面,写实的教学并没有明确的目的,从教员到学生,很少有人还进行现实主义的主题性绘画或雕塑的创作了,至少写实的风格样式,可能在艺术市场上的作用更大一些,总不能说为市场培养画家是我们的教学目的吧。关键的问题还不在这儿,还在于写实艺术的训练完全是一种技能的训练,技能训练的目的是真实再现三度空间,在文艺复兴的时期,写实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它包含着思想与精神,科学与理性,人文主义的原则不仅要求塑造完整的人的形象,还要求塑造人的环境,在人的现实被宗教所否定的时候,现实的真实性就是确定不疑的价值。在平面的画布上逼真地再现三度空间其实是一个历史的过程,是人文主义思想和人道主义精神不断展开的过程,一旦精神的过程完结,技术就只是一个空壳,按照一定程序训练的写实技术,知识没有思想和创造的空壳。造型艺术的基础教学实际上面临着两难的困境,即使是再完整的技术训练本身都不可能提供思想和创造,按照学院主义的规则,具有精确的造型能力之后,只要把模特儿披上圣经或神话的外衣就可以作为创作了。在现实主义绘画中,创作能力来自文学的修养和社会生活的素材,但是在今天的创作中,并不要求写实的再现,现代主义的各种风格都可以尝试。严格的基础训练似乎与创作没有关系,相反,越是熟练的技术越成为创作的束缚。在当代的艺术中,创作的观念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形象的创造早已不是绘画和雕塑的专利,摄影、电影、电视、广告等大众传媒制造的形象远远超出绘画的表现力,公众对于图像的识别不以绘画的基础为转移,反倒是绘画要尽量适合公共图形的阅读。从学院创作的情况来看,波普的和表现的风格是主要的风格,在公共图像的时代,这两者体现为二律背反的状况,前者是利用大众文化的资源,搬用、仿造和反讽公共图像;后者测试抵制大众文化对人的精神殖民,回归人的自然本质。对于后者来说,这种回归是向人的自然本质的回归,而不是向学院艺术或架上艺术的回归,在抵制大众文化的同时,也抵制学院的技术、程序、标准等非人性化的因素。学院的创作主要受社会思潮的影响,并非训练的结果,训练与创作实际上是脱节的,当代艺术的创作是经验、记忆、想象,是对社会的认识与体验,而训练仍然是传统的技术本身。在这方面,我们还看到设计与架上艺术的脱节,设计艺术总是追踪视觉文化的前沿,总是在不停地创造,不停地推陈出新;而架上艺术则总是在传统与现代上纠缠不清,这可能是架上艺术的特点,它从传统走过来,总是有传统的包袱,问题在于有什么样的机制使架上艺术有自我更新的能力,和设计艺术一样,或像它在历史上的位置一样,引领视觉艺术的前沿。
我们现在习惯把传统的架上艺术称为“纯艺术”,以区别于工艺、设计、建筑等使用艺术门类,真正的“纯艺术”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法国印象派画家马奈最早提出“为艺术而艺术”,是强调语言与形式的纯粹性,后来的现代艺术批评家指出纯艺术即是艺术的无功利性,反对学院主义艺术的文学性和功利性。纯艺术的实质是艺术的自我表现,体现了自由的人格精神,而将学院艺术的规范视为传统的人身依附关系的标志。“纯艺术”必然导向形式主义,必然要破坏学院艺术的规则,对于三度空间造型体系的每一次破坏,都是平面化的一个过程。虽然纯艺术追求艺术的纯粹,反对艺术的功利性,但西方早期现代主义艺术的形式主义却对实用艺术产生了重大影响。包豪斯学院的很多思想就是来自现代艺术,现代艺术并不是提供现成的形式,或纯形式的艺术,而是在形式后面的创造性观念。包豪斯思想不是从传统的学院训练中派生的,而是从形式的创造中产生的。这无疑是一个启示,纯艺术的实质在于纯创造,造型艺术应该是艺术创造的发动机,造型艺术的基础不是模仿和再现的技巧,而是艺术创造的思想和观念。现代主义艺术不是为包豪斯提供现成的形式的样式,尽管在设计艺术的基础教学中也有公式化的形式、构成、装饰色彩等,这种基础知识简单的入门,并不能提供创造性的思想。
当代社会提供了远比传统的基础训练多得多的形式感受方式,人们甚至可能无需绘画的学习也可以掌握形式、色彩、图像表现的能力。现在的问题在于不是没受过艺术训练的人有多少艺术才能,反而是受过艺术教育的人有多少非艺术的知识。在当代艺术中,非传统的艺术手段往往更有创造性,非专业出身的人往往更有艺术性。早期现代主义的很多艺术家,如维也纳分离派、德国表现主义画家大多是学工艺出身的,但他们在油画上的成就往往超过专业油画家。同样,美国的波普艺术家也是如此,沃霍尔原来是广告画家,利希滕斯坦是话卡通的,劳申柏完全出自专搞前卫艺术的黑山学院。这些现象都不是偶然的,不是艺术家独特的个人才能,而是现代社会对视觉艺术的要求。可能我们现在还有世界最优秀的油画家、国画家,但没有最优秀的设计师,如同我们有最优秀的木匠,却没有优秀的家具设计师。看看我们的设计、广告、建筑,就知道与世界有多大的距离。这不能不说是我们基础教育的失败。
转自《大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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