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世纪与 21 世纪的交替,是中国绘画百年历程的结束,也是中国绘画千年历程的结束。由此上溯一千年,宋代画家将水墨画艺术推向顶峰,并打通了表现性水墨画的渠道。从此以后,元明清各家各派始终没有超越宋代画家创树的规范,他们沿着宋人开辟的路径逶迤前行,将宋人开辟的每一个方面加以精雕细琢。一千年中,绘画艺术越来越向精致、雅逸、简淡、纤巧发展,从作者的艺术精神和观者的视觉效果上看,这种发展是一个内向收敛的过程。到 20 世纪初期,我们的先辈从中西绘画对比中,痛感曾经有过辉煌昔日的中国画在近世的衰落。于是,绘画革新被提出,并被纳入整体社会改革范畴之内,而革新的具体道路则是借鉴西方绘画,强调艺术对现实生活的依存关系,并进而追求视觉和心理震撼力。 20 世纪中国油画的成长背景就是如此,它所表现的活力,它所呈现的特点,它所面临的问题,无不与此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因果关系。
祁海平的绘画创作展开于新旧世纪交替之际。在他进入中国艺坛的时候,水墨画走过了借鉴西方写实技法以反映现实生活的阶段,人们关注的是在扩展“传统”内涵的基础上,重新接通个人创作与传统文化的血脉;油画走过了以通俗的写实形式服务于现实斗争的阶段,也刚刚走过由于封闭于西方艺术之外而忙于“补课”的阶段。包括祁海平在内的 21 世纪的中国艺术家,面对的是在所谓“全球化”形势下,如何争取独立的艺术精神和时代性的艺术面貌。他在思考民族性(或本土性)在“全球化”潮流中的价值,深感仅仅追随西方艺术潮流,并不能完成艺术的个人理想和时代使命,他希望创作出“具有中国精神的,又是当代的作品来”,“我不再想以西方某某大师为学习的楷模,而想完全去做自己的事”。
“做自己的事”!祁海平的这一信念是历经百年上下求索而动辄得咎,终于清醒过来的中国艺术家的思考果实。
他以写实绘画为基点,在中国书法和西方音乐之间漫步。他长期研习传统书法,进行“现代书法”创作。从音乐中感悟到精神的魅力,找到了一条通向心灵的途径。在绘画创作上,他自觉地将中国绘画和书法的意境和趣味融入油画创作,形成文人韵味。或是一种清雅的书卷气,或是粗砺敦厚,如现实生活中的泥土和草木的生机。这些都在他笔下汇聚为成蕴藉、空灵,耐人寻味的境界。
祁海平的画经历了几种不同的阶段。 20 世纪 90 年代初期,他画过一些音乐演出的场面,表现西方古典文化环境的恢宏典雅。但他在绘画创作中对异质文化环境的向往,很快就转变为对视觉元素的分析和对崇高情感的表现。 1993 年前后的作品 ( 如《黑色主题》 ) 虽然留存着乐器和演奏者的形态断片,辉煌的演艺空间却己转化为单纯而微妙的黑、白、灰块面构成。他将视点推近,视角缩小,像潘天寿在水墨画中以画高山大川的章法画石块细草那样,赋予音乐演奏的细节以无限深宏的品格,使画面整体具有某种超验意味。
九十年代中期,他在《黑色主题》系列作品的创作中获得“解脱”,画面的主体不再是现实生活的空间,而是画家思绪情感自由活动的天地。他运用绘画的基本元素,“创造黑白两色的各种抽象形态,传达现实的体验与心灵的激情。”生活中一切“自然的印迹和人们随意涂抹的线条”为他的绘画语言提供了丰富的想象。这些油画作品中的笔意,足以使人产生“心手遗情,书笔相忘”的联想,从而进入主客合一,神与物化的境界。从对某种文化场面的观赏,转向绘画本体的抽象表现,祁海平并不是仅仅停留于语言的玩味,他把形式看成内在精神的外化体现,因此他的画风转变的历程,也可以说是不断地寻求语言与精神容量相适应、相融合的过程。
如果说《黑色主题》是祁海平近些年来油画创作的主要线索,那么 1998 年的《诗》、《词》系列则是画家拓展的另一个想象的空间。他试图依仗色调、笔触、结构的感情倾向,以厚涂的丰满肌理和青花瓷般的清润色彩,象征性地传达诗与词的不同性格。当然,这既是诗词形式的对比,也是文学史上代表性诗词作品所包含的时代思绪和感情内容的对比。像一切非具象绘画一样,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可以从这些互相映照,互相衬托的画面间,作超出原有标题地联想,诸如男与女、阴与阳、日与夜、北方与南方、现世的繁实与彼岸的微茫……的诗意对比。